叁零未满的贰零贰肆

19岁的档口,想到下一年我就奔三了,那时的我有着迄今为止都无法准确用语言描述的躁动不安。我能想到缘由是:从9岁变到10岁的时候,我还没有足够的心智去理解“世事变迁”,也因此不知道接下来的十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而从19岁变到20岁,我有了足够的经历让我憧憬“二十多岁的那个十年”,同时我也对时间有了相对深刻的感知——我会长大、衰老、死亡——而“二十多岁”会是我既有力量又年轻的独一无二的十年。

此刻的我正经历着二十多岁的最后一年,“奔三”即将结束了。26岁那年,我读了The Defining Decade: Why Your Twenties Matter and How to Make the Most of Them Now,也是第一次从这本书中知道了“thirty is the new twenty”这种说法。不过我从未有过“因为三十多还算是年轻的,所以我可以挥霍二十多岁的时光”这样的想法。那时的我想得更多的是:三十多已经很老了,最好能年少有为。此刻,就快要过完曾经的我认为的那段“年少”时光啦,却离“有一丁点儿成就”都还相差十万八千里呢。

我不清楚读者读完前两个自然段会有何感受,也许会觉得这种对“白驹过隙、沧海桑田、逐渐沦为普通人、或者终于认识到自己只是普通人”的感慨透着悲凉的气息。我其实无意传达这种感受,也更希望我的文字和表达传递出另一层次的信息。

语言和播客

如果只让我选择一件“在2024年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件事”,那一定是在济州岛的某个晚上,我趴在酒店的床上百无聊赖一遍遍刷着小红书APP,然后在搜索“韩语速成 / 发音 / 旅游常用表达”后的某一篇博文中看到博主推荐了播客《大材小用 | 运动与语言》中Guxi第一次和Phoenix聊语言的这期节目

初一那年寒假的正月,我和四郎同学去书店玩,并在书店最显眼的地方看到了《哈利·波特》。虽然小学时就从同班同学那里知道了这套书,但那个冬天,我才第一次了解了J. K. Rowling笔下的魔法世界。也是在读《哈利·波特》时,我第一次体会到阅读的乐趣。依稀记得,某个情节中,赫敏带着一个口袋,里面装着各式各样有用的东西或者工具,在主角团斗伏地魔的过程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那时的我问自己:

在麻瓜世界,我能怎样拥有那个口袋,以及对我来说,什么东西和工具值得并且可以装进那个口袋。
可能是受到各种外国文学以及电影、美剧、日漫、韩剧的影响——当然,我读的是译本,看的要么是中文配音或者至少有中文字幕的剧——那时的我认为“学习并熟练掌握外语”就是赫敏的那个万能口袋。

三年后,在我15岁的小脑瓜中,我对我未来模糊的想象是能看圣埃克苏佩里用法语写成的《小王子》,能阅读德国哲学家的作品来了解他们的思想,能用日语看动画和轻小说,能用英语和外国人交流。可惜的是,迄今为止我能使用的语言只有普通话和英文。而且,现在的我虽然已经能把英语当成工作语言(working language),但它也仅是我的工作语言。来到澳洲的这几年,我的英语已经比我在新加坡时要好很多,也远比还未出过国时的我要好。今年八月去了济州岛,我才意识到我的英语其实并不好,因为我没法和英语也是外语的当地人有效沟通日常发生的事情。
Personal note: 其实我的英语也没有好到能和澳洲的同事聊工作以外的话题,但是不聊体育、娱乐、政治、经济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影响我在这里的生活——有意思的是,我也未必能用母语聊这些话题——所以即便我知道,却不曾在意过。

很多年后,我听到(两位比我年轻的同龄人)Guxi和Phoenix聊语言的两期播客节目(这里还有这里),进而看了Phoenix在B站上传的视频——我喜欢“用维语打开新疆”的一系列视频、“济州岛旅游”“聊最近读的书和学的语言”的一系列视频,然后偶然得知Phoenix有自己的播客频道《追來園雜記》并在上面分享他对这个复杂世界的探索和思考。15年后,我看到了具象的我在15岁时模模糊糊想长大成为的人,虽然那个人不是我自己。

虽然一直都是懒月、小微和大表哥主持的播客节目《闲话茶水间》的忠实听众(我在线下认识其中一位MC,听认识的人在播客中闲聊很有意思),但Guxi和Phoenix聊语言的播客节目成为我开始听播客的契机。下半年听了如下这些播客节目:

目标

我认为“学习并熟练掌握外语”类比于赫敏的万能口袋,却从不曾觉得我要把学习外语作为我的专业。直到现在,我都更想学习可以类比于“变形课”、“黑魔法防御术”、“魔药课”这般的硬核技能——15岁我认为这样的课是数学和理综,18岁的我认为是计算机(CS)专业课,21岁的我认为是理论计算机(TCS) / 算法博弈论(AGT),26岁的我认为是我在22岁时机缘巧合之下选择的某个小小的研究领域(research field)。于是,我走上了一条最普通也相对合乎社会期待的道路。我用了“相对合乎社会期待”是因为高一的政治课上,我被老师点名回答“将来想从事的职业”。站起来之后憋了半天,我说了“工程师”。那位刚大学毕业没几年的年轻女老师听到我的回答后语重心长一声叹息评论道:“女生学工程啊,会不会有点不合适”——我无意记住她确切说了什么,但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她的那句话不会给我的人生造成任何影响,“女生学不好数学 / 理科是人之常情”这样的观点从小学时就从这儿或者那儿灌入我的耳朵,只不过小学和初中时的我还不是被评判的对象,仅此而已。(我不清楚未来会怎样,但直到现在,我的确像那位老师“设想的”那样,没有成为工程师。截至写下这些文字的此刻,我成为了科学家,或者更准确地说,成为了研究计算机科学某个小领域的从业者 / CS researcher。我确信的是,我依然可以喜欢并努力去从事和“科学”、“技术”、“工程”等等有关的工作。)
Personal note: 高一的我并不知道工程师做什么工作,也确实没有仔细想过我想从事何种职业,除了我在上一节提到的那个模模糊糊我想成为的形象——我们都清楚,那个形象不能成为我在课堂上的回答。我知道“工程师(engineer)”这个词还是在小学英语课本上,比起“老师(teacher)”、“医生(doctor)”,我根本不了解的“工程师(engineer)”显而易见抓住了我的眼球——多fancy的单词呀,还是小学生的我这样想!

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数学、物理,所以选择理科从来都不是我对人生的妥协。我在H城最好的高中,我的高中同学们 / 校友们在各个方面碾压着我,我的学习成绩差不多垫底,高中前两年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能学好高中知识并考上一所好的大学。转折点发生在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我想偷懒快些完成暑假作业,所以把一本数学卷子的所有第一大题放在一块儿答,因为我发现它们的题型非常相似,解题技巧也如出一辙。直至那一刻,我才忽然意识到高考在考什么。我未必深刻地理解了高中知识,但熟练掌握那些有限的解题技巧谁不会啊!就那一个瞬间,我忽然有了信心并意识到我能掌握部分高中知识点并拿到它们对应的卷面分。结局是我的学习能力虽然没让我考上顶尖院校,但仍然考上了一所还可以的大学。我也运气爆表在冥冥之中选到了我在学习之后发现是本命的专业,并在18、19岁那时开启了长达十年的逐梦之旅;更具体的内容我写在了这篇随笔中。
Personal note: 每当我说“我喜欢数学和物理”时,我都需要强调我并不擅长它们。高考范围内的数学、物理知识都让我学得够呛——最后我能在高考时应用我掌握的解题技巧机械答题,但我不曾对那些知识有着自己深刻的理解。也是因为高中的学习经历,我深知我不适合在大学时选择数学或者理科专业,工科专业可能更适合我。

十年了,曾经追逐的梦却开始褪去它美好的外表。那个“想找教职是因为想成为卓越的计算机科学家”的想象逐渐沦为“我或许可以完成一份由‘写文章’、‘教学’、‘申funding’、‘supervision’、‘professional service / activities’组成的工作”这种自我安慰。过去三年,我零零星星投了些教职申请,结论是我仍然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找教职”是我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拥有的非常明确的职业目标。我用了十年来接近这个目标,此刻,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确信“教职”是否仍是我的人生追求、是我接下来几十年想从事的职业。“呵,这么说不是因为没找着教职么”——我相信这可以是一种解读,我也不排除一部分的我的确有着这样的想法。但还有其他一些原因:

从前的我总是羞于启齿自己的偏好、热爱和模糊的理想,归根结底是害怕别人评判(judge)我,也会觉得完不成自己定下的目标很挫,会是个失败的人。然后我发现,的确很难达成那些目标呢,现实的我和我想象中的那个更好的自己差距也确实有点儿远。但是没有关系,十年后我丢失了具体的奋斗目标,却意识到,自始至终,那个15岁的我幻想的形象始终伴随着我,也许是时候去尝试成为那样的人了。

坠落

二十五岁开始的随后几年,“对生活的无力感”总是笼罩着我,我也一直觉得我的背后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人生的谷底并很难再次回到我现在平凡却也体面的生活。我必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无履薄冰”般生存。
Personal note: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无履薄冰”是从四郎同学的小学高年级语文课本上学到的,shomehow我和她用了不同的教材 :)

我有过认为自己毫无价值的阶段。2020年中有一段时间,我想过像我这般没用的人是不是离开这个世界会更好,那时的我看这个世界,想着“人间很值得,我不值得”。没有任何一个单独的事件让我有这种想法,但我就是这样想了,而且那时会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想在这个世界消失”的想法让我感到悲伤,我会毫无来由的哭,我也把自己推到了“看到文字却读不懂意思”、“想说话却控制不了让自己轻松把话说出”的边缘,我控制不好自己的手所以我的字连工整都做不到。那时我才意识到很多我认为不值一提的理所当然的小事都对我来说不再是小事。就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产生并走进了那些抑郁情绪,我也无法准确说出我是如何走出那些抑郁情绪的。我只知道,活下去,活下去我就赢了。
Personal note: 那时只觉得“科学”、“技术”、“数学”好冰冷啊。我被我喜欢的东西、从事的工作推向深渊。救我于水火的是“音乐”,“跳舞(艺术)”,“运动”和“人与人之间与工作、利益毫无关系的朴素温情”。如果“理”是能让我安身立命的手艺,那么“文”给了在我看不到价值、意义时依然让我走下去的勇气,所以我想“文理兼修”嘛。

我认为那是我第一次坠落,毫无防备的坠落。但也是从那时开始意识到“平凡、普通”的价值——连“吞咽”这个动作都做得比从前费力的我意识到虽然“吞咽”是件平凡、普通的事情,但也不平凡、不普通。

今年的我是个很废的人,毫无成就。这次我有意识的让自己坠落,因为我想知道当我真的成了一个没用的人,我可以有多惨。然后我发现“binge watching”并不能给我带来满足和乐趣,但是“完成稍微在我舒适区之外的工作”会;我发现“把‘破碎的我’拼接起来”是件有意思的事情;我发现我真的很想过好余下每一天,即便站在宏大的视角来看,它们只是历史长河中平凡、普通的每一天。


明年?明年不过叁拾而已。

布鲁

2024-12-30